高原初雪

　　只需要一場悄無聲息的雪，阿里高原的秋天就猝不及防地來了。

　　阿里高原四季的界限，仿佛被永遠也落不完的雪模糊得難以分辨?？墒窃谶@個季節，即使是司空見慣的雪，也還是需要醞釀上一整個白天，才趁著哨兵換哨的深夜肆意揮灑。在高原待久了的老兵都知道，當云層毫無征兆地開始互相撕扯，濕漉漉的空氣夾雜著泥土的味道襲來時，雪就要來了。

　　雪點燃了這個季節，萬物聽到號令后拉開了入冬沉睡前最后的狂歡，把這片古老之地的美清清楚楚地顯露出來。河流經過了一整個夏天的沉淀，浩浩蕩蕩地重復雕刻著百萬年來的演化痕跡，把最柔美的身姿留在了這片即將沉睡的荒原。日落時分，夕陽將余暉灑在山腳下的一頂頂帳篷上，帳篷頂上升騰起裊裊炊煙，牧羊人從懷里掏出木碗，揉捏起碗里的糌粑，酥油茶香飄到了天邊……

　　阿里高原恨不得把它一年四季的色彩都凝聚在整個秋天里。天地用白色打發了這片極地一年中的絕大部分時間，卻也給了它全世界所有的色彩。這個季節每一棵無名草、每一叢荊棘，都調動著所有的能量競相釋放。放眼望去，整個世界被獨特海拔和氣溫切割成了顏色不一的版塊。山頂皚皚的積雪已經漸漸恢復了往日的威嚴，神似一位白發蒼蒼的老人靜靜坐在天地之間，宣告著自己在這片土地上的主權。紅柳在山腳下的溝壑里裸露著赤紅色的枝干，如同彎彎曲曲的筋骨互相纏繞，悄悄抖落一地的紅柳花，染紅了戈壁。成群的野牦牛噴著粗氣，擠在山的背風處緩緩蠕動，如一張巨大的黑色毛毯，從山腳一直延伸到山頂。新出生的小牦牛甩動著尾巴在牛群中撒歡，蒼鷹擦著天上的云朵靜靜盤旋。

　　阿里的雪來了，戰士們也更加忙碌了。每當夜幕降臨，有的提著煤桶鉆出帳篷跑向煤場，有的忙著把曬了一天太陽的格?；ò徇M帳篷，還有的鼓起腮幫子蹲在火爐旁使勁生火。這個季節的夜，總是靜得出奇，火苗噼里啪啦跳動在爐膛里，照亮了一張張年輕的臉。

　　疏星聚成的銀河悄然墜落在戈壁天邊，士兵在山風凜冽的雪夜掀開帳篷，走進寒夜。站在這片連綿的雪山之間，有些東西在這個夜里顯得忽遠忽近。近的是那些襯托著白雪的孤星，仿佛觸手可及，那輪家鄉的明月總能在鼾聲四起的深夜悄悄爬上戰士們的床頭；遠的則是，那封寄往遠方的家書遲遲未曾收到回音。但，值得堅信的是，這片高原的夜空之所以如此璀璨，是因為每一位駐守在這里的兵，都點亮了這里的一顆星。他們的呼吸能和大地一同起伏，血液能隨著河流肆意奔騰，指尖更是輕易地就能觸摸到山的脈搏。這就是守防的意義和對孤獨最好的獎賞。

　　雪靜靜地落在哨位上，落在空曠的戈壁灘，一點點鉆進泥土的縫隙中……